這一版哪吒的敘事,內里是暗合西方“酷兒敘事”的脈絡的:被禁錮、誤解的群體,為無法掌控自己的力量而痛苦,因為ta的真實身份(魔丸轉世)一直被隱藏,ta注定只能以一種“非我”的面目生存。

在我們這個以國、以家為本位,家國一體的文化里,有幾個神話顯得尤為“叛逆”。這些神話里的主角不僅彰顯出鮮活的人性,還反抗上述的這種家國制度,最后ta們無一例外都成了無“家”之人。這幾位主角的神話分別是:哪吒鬧海、精衛填海和美猴王傳奇(西天取經之前的故事),其中由于《西游記》的廣泛流傳,美猴王的故事可謂家喻戶曉,也經歷過數度改編。2015年的國產動畫電影《西游記之大圣歸來》,便是其中一個比較成功的改編。

哪吒,無疑也是很多人的童年回憶了(暴露年齡系列)。在很多人的心目中,他是“少年英雄小哪吒”,然而哪吒的傳說中還有更多相當豐富的“養料”可供挖掘。他是陳塘關總兵李靖之子,然而他沒有追隨父系家庭的姓名,最后和家庭進一步的決裂,走到蓮花重生,成為一個三頭六臂,擁有混天綾和風火輪的不滅之身。

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(下文簡稱《魔童》)則講了一個更反常規,卻也更為具有“人性”的哪吒故事。在此片中,哪吒剛出生的時候被魔丸“詛咒”,天生神力,但因這股力量被視為“邪惡”,陳塘關眾人希望能立即處決剛出生的哪吒,永絕后患。李靖與殷夫人為了保全自己的孩子,只能把哪吒禁錮在家里。哪吒不服管束,多次偷偷離家找人玩耍,然而由于長期被禁錮在家(缺乏社會化訓練),不懂如何“約束”自己,自身的神力對別人而言意味著破壞,陳塘關民眾對哪吒的偏見愈發加深。

這種偏見固化到一定程度,以至于當他經歷了兩年修煉,真的打敗了一個妖怪,救下小孩的時候,卻被村人誤會,被認為是拐帶小孩的元兇。這樣的敘事,內里是暗合西方“酷兒敘事”的脈絡的:被禁錮、誤解的群體,為無法掌控自己的力量而痛苦,因為ta的真實身份(魔丸轉世)一直被隱藏,ta注定只能以一種“非我”的面目生存。

以這樣的視角來理解《魔童》,這個故事就會變得相當有意思。宣傳語中有一句哪吒的臺詞:“我命由我不由天!”其父李靖覺得自己的孩子是一個妖孽,自覺對不起陳塘關的百姓。背負了這個包袱三年后,哪吒“大限”將到之時,他終于對哪吒說:“真正能決定你的人是你自己“。殷夫人更是一直力圖接受孩子,努力想讓孩子感受到被愛。然而即使是殷夫人,她在天雷降臨之前也一直視哪吒為某種病理化的存在,希望孩子不要亂跑,乖乖做個“被關起來的有缺陷的孩子”,或者能被好好改造(在太乙真人的幫助下),將來能“歸順”進斬妖除魔的主流框架,繼承家族事業。

《魔童》的另一個大膽改編,則是重寫了敖丙的敘事。在原有的傳說中,敖丙(龍王三太子)被哪吒扒皮抽筋,而在《魔童》里,他成為了靈珠(魔丸對立面)的轉世之身,而這場“轉世”實際上是一場陰謀與騙局。在這個故事中,他與哪吒的關系從單純的仇恨變成了復雜的命運共生體,敖丙與哪吒還相互視對方為“唯一的朋友”。這種“世上唯一知己為我家族仇人“的戲劇張力不算新鮮,而《童魔》把這種原本很緊張、沖突的張力處理得相對輕快,沖淡了此二人的關系的狗血程度,不會讓整部電影的分級超過“PG-13”(假如我們的電影行業有分級制度的話)。

筆者無意將這個關系與同性戀情比附,雖然紅藍顏色的對比,以及靈珠魔丸“合二為一”的太極陰陽圖,實在是過于強烈的暗示。與其去猜測雙方關系,不如將其放回到上述所提到的“酷兒敘事”框架來理解。能引導個體覺醒、認知自我的,很大程度上是同路人。敖丙的困境在于族人的期待和自身作為異類的矛盾疊加,越是不被接納,就越強地認同本族,于是越要為族龍(人)爭光。而這種“接納”本身是期待來自權威的認可,“爭光”的唯一途徑是被天庭封神,這就在因果之間形成了悖論。殊不知,自我的異類處境,正是這個以天庭為尊的秩序序列(等級制)導致的。

略有結巴的申公豹,可謂是全場的笑點擔當之一,搞笑程度僅次于川普(四川普通話)版太乙真人。也正是他的結巴,讓敖丙直接沖去解救“入魔”模式的哪吒,從而崩開了這個精心設計的“陰謀”。不論是靈珠敖丙,還是魔丸哪吒,決定他們的只是自己的選擇,至于是復興龍族在天庭序列中升官發財,還是斬妖除魔得到百姓的尊重,都是各自的家庭所賦予他們的文本而已。靈珠和魔丸本身是中性的,并不是一定要成為被強加的角色。

然而這松快的解包袱法,無意中也將酷兒敘事的內核輕輕地抖開。身為“妖怪”的龍族雖然早就歸順天庭,但一直不受重視,被派去鎮壓深海的其他妖怪,同時全族也無法離開深海監獄半步。因此,ta們的心愿是能從實質性的禁錮狀態里解放,在體制內的序列中謀求上升。龍族的計劃是讓隱去龍族身份的敖丙成為靈珠的轉世,讓他去除掉積累諸多民怨的魔丸(哪吒)。然而就在敖丙把乾坤圈給回哪吒、當地人都對他感恩涕零的時候,李靖出于工作經驗,識別出了敖丙“不一樣”的氣息,致使其龍角暴露(被出柜)。身份暴露的敖丙,被申公豹教唆,再加上全族的期待與命運都落到自己一人身上,他為了完成“使命”,將水席卷而上,幾欲把陳塘關淹沒。

在現實生活中,和敖丙類似,被社會所遠離的群體/人,露出真實身份時遭遇到的往往是恐慌和排斥。也正是由于抓住敖丙身份的人是李靖,我們可以看到,家庭在這場塑造“非我”之人的行動中,起到的恰恰是承認和強化的作用,甚至家庭正是塑造“非我”身份的第一重助力。家庭所灌輸的理念,將在個體成長過程中不斷地重復和強化,以致于成為一種集體信念。這在敖丙從龍族接過萬龍甲時表現得尤為強烈。

《魔童》的結局頗類似于終得和解與認同之后的景象。當然這種“和諧景象”,其實也是基于部分價值觀上的相互讓步:李家夫婦接受哪吒的神力設定,哪吒則證明了自己善良的內心,愿意接受部分社會化的約束(將乾坤圈戴在了手上,既不會入魔而失去意識,又不會過于禁錮力量),繼承父母斬妖除魔的事業,讓異類的自己歸順到主流框架之中。至于敖丙,你選擇善良就有可能讓族人免于懲罰嗎?這個體制真有這個勇氣,是非分明地辨析自己對龍族的錯誤嗎?到底是誰的妥協與犧牲更大呢?

陳塘關普通百姓的形象也值得一提。在整部動畫中,筆者很難找到一個鮮明且有思想的百姓形象。所有人都過于愛憎分明,主張用“關起來”或者“處死”來處理哪吒這一“問題”,過于二元對立。這些普通百姓更接近于布景板,只能用來交代一些基本背景,提供不了更多討論空間。或許是現有情節容量已經夠多,這個部分做了精簡處理吧,但筆者還是希望能看到些不那么臉譜化的普通人。畢竟,這些圍觀的百姓,也可能是你和我。

從映前預告與正片后的彩蛋來看,不難發現,《魔童》只是“昆侖動畫宇宙”的其中一塊拼圖而已,想必還有更多的神話故事將被改編。作為女權主義者,筆者其實很期待《精衛填海》能夠有更多的改編,雖說這個故事出自《山海經》。精衛是炎帝的小女兒,然而一日“東海溺亡”,這是一種非常典型的精神死亡、肉身重塑乃至人格全面實現轉化的隱喻。她每日以石填海,可與西西弗斯類比,或追溯到更早的傳說普羅米修斯——無一不是觸怒眾神的隱喻與象征。作為對舊制度、舊秩序挑戰的意指,精衛的女性身份,甚至讓人忍不住猜測,在母系社會向父系社會交替的歷史過程中,是否真的曾經出現過這樣一位貴族女性反抗者(談及出身,純粹說明擁有抗爭資本),因為追求平等而被破滅肉身、被禁錮。然而她不服輸,化成異類、不為人所了解,也要向這父權社會不斷扔石子,做搗蛋鬼,讓父權制休想安眠。這種女性主義的悲劇意識,可能隱藏著長久以來一直被忽略的聲音。在“昆侖動畫宇宙”里,我們有可能看到更多歷史上的“邊緣人”,看到ta們的故事嗎?

注:“酷兒”(queer)一詞沒有明確的邊界,其中蘊含著對身份政治和不平等性階序(乃至社會結構)的強烈批判,有著顛覆傳統、逾越常規的意味。因此,并不能簡單地把酷兒看作“同性戀”或者“LGBT”。

(紫薯,NGOCN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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